和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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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 余香 03

  第三章      弃子之术


   元祐五年。四月十六。


   午后苏宅十分安静,风轻云寂,鸟语婉转。早春绿意正好,日光渐暖,新芽始作,街道上处处柳絮纷扬,春茶已经上市,也许明朝深巷中就有了杏花卖。


   院子里飞流到处找甜瓜不得,知道是黎纲偷藏起来后便缠着他要,追着各处乱跑。一旁甄平正襟危坐,处理完盟里的事务后,在屋檐下长廊小心擦拭自己的宝剑,神色肃然。黎纲把茶盘举过头顶平托,上身挺直,只脚下生风,移动迅速,扭头连呼“甄平”,甄平不理他,他又开始叫“宗主”。飞流不敢追得太急,怕摔了苏哥哥心爱的茶壶,气得直跺脚。


   书房中梅长苏与靖王对弈。一声落子清脆,着月白衣衫的棋士收回手,敛袖微笑。


   “殿下近日棋艺进步着实不小。缠绕战术,定形技巧已是精熟,棋风转稳,连一向不擅长的官子都好了很多。这局棋精华已尽,到此为止吧。”


   “全靠先生教导有方。此局应是我输。”


   “今日殿下状态正佳,再解一题如何?”


   “愿听先生教诲。”


   梅长苏不急不慢,将棋枰上黑白棋子分开收入棋盒,偏头想了一想,再执子细细摆出一道中盘攻杀的题。白棋正处不利境地,棋盘其他地方双方局势大致两分,可在角上一块白棋被逼得紧,稍有不慎就会死掉,中腹又没有援兵。角上这块棋一死,白棋大概必输无疑。但此时有一胜负手,能让白棋扭转败势,一举占得先机。


   不妨让我一试,这是他的盲点吗?这,还是他的盲点吗?


   白先。梅长苏题已出好。


   萧景琰一愣,随即沉思计算。若按此路,十步,二十步,五十步……白依然无法摆脱败势。那么另一条路,那条唯一正确的路,一定在平常看不见的地方。到底在哪里…………


   一刻钟后,他已了然。萧景琰一声轻叹,没有执棋。   


   “怎么,殿下还是……不舍得?”


   萧景琰猛然盯住谋士如雪面庞,疑心顿起:


   “这弃子之术,先生第一次教我,何出此言?”


   自二人相识不久,萧景琰偶然间得知梅长苏棋艺精湛,便找他对局,果然大败而归,遂拜为棋师,一切技艺从头学起。而第一次见弃子战术,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谓弃子战术,是主动选择舍弃自己的部分棋子送给对方吃,达到设诱,争先,取势,解围等目的的一种高级战术。一旦弃子成功,获得的收益将远大于舍弃的部分。


“苏某平日里时常也给甄平,豫津他们下一两局指导棋,这些战术他们也在慢慢学。苏某竟然记错了,望殿下恕罪。”


   其实,这些弟子中,他最欣赏的,还是景睿。景睿陪他入京时曾找他挑战下棋,连下连胜,却不知那时梅长苏根本没用全力。随便下下,只为看清他的算功和棋中境界。如今回想,那是何等方正而简明的棋风啊,奔放洒脱,宽和大气。今后,恐怕再无机会与他欣然对弈,笑谈天下……


   萧景琰心生愧意,却还是直盯着梅长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先生多心了,刚刚我只是觉得意外,并没有别的意思。弃子战术,以前也见过,可我学不来。正面交锋,厮杀混战都好,我不能接受把自己阵营的人作为取胜的筹码。下棋本是闲暇时的乐趣,这点技巧用用也没什么。可人心中有些东西,至柔至刚,却易失难得。想要自己丢弃的时候,总能寻得百千借口,但要年复一年长久坚守下去,所依靠的理由却不过一二。我不碰这些算计人心的权术,只为时时打磨这一点执念,保持清醒罢了。”


   说话间黎纲终于摆脱飞流,松了口气,将茶盘端来,为二人沏茶。


   两杯茶后,靖王起身告别,从密道回府。

 




   微弱的光线中,无数纤尘细舞。


   萧景琰仰首长叹,失神望着地牢上面方向各异,错落盘绕的沉重铁链。地牢三面与上方走道相通铁柱相环,仅一面向壁。这些铁链,再加上周围的黑暗阴湿,更给此处平添几分威慑之感。


   起身沿着床边后撤三步,修长有力的手提轻裙摆,双眸黯然。视野中,谋士单薄的身影若隐若现。萧景琰面向那人跪坐于紧靠床边的地面,右手握拳放于床沿,整个动作并无声响。怎么说也是当朝太子前来探视,牢中一个舒适软凳的自然是事先备好的。萧景琰不是要摆什么样子,真要坐,恐怕是坐不住的。居安思危,自己如今东宫的地位,大好前程,都是这人殚精竭虑,泣血折命换来。他怎么舍得……


   “这几日,先生在此住得如何?”


   “谢殿下关心,苏某一切都好。陛下知我体寒,不仅每日都派人送来暖食热汤,连被褥也破例多添了一副。早午晚间还有太医来为苏某诊脉呢。”


    要真是暖食热汤,不至于连方桌上茶壶都是冰的,而他又紧紧抱着那只水袋。


   “先生这里若缺些什么,尽可告诉本宫。”


   梅长苏淡然应道:“谢殿下。”


   挑明身份后第一次相见,难免有些尴尬。梅长苏反而暗自庆幸有皇帝在,自己也省了心,不必想以此身该如何面对昔日好友,今日主君。骄傲要强的小殊,横刀立马,铁血风骨,自然见不得别人替自己难过。而萧景琰自知从前多是误会了他,伤心愧疚,憋在肚里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不长不短的沉默过后,萧景琰先道:


   “本宫自认平生胸怀坦荡,持心公允,与人交有信,亦慎独而修身。虽做不到知白守黑的境界,却也常年征战在外远离朝政,少与人结怨。不想一朝行事不周,言语不慎,竟使先生无故蒙冤,连累先生大才至此。”


   “殿下言重了,苏某随友入京养病,感慨京城风云,自负有才,不过想略展抱负,得些虚名。恹恹病弱之躯,本日薄西山,朝不虑夕,未敢作长久之计。今遭人嫉恨,罪名加身。沦落至此,也算时也命也,又与殿下何干?”


   “先生放心,一有机会,本宫就去向父皇进言,定能护先生平安。”


   又来了……真是,白辅佐他这么久,到头来还是倔得非撞南墙不可。


  “苏某既然被扣上林殊的罪名,进了这地牢,断无生理。殿下这又是何必呢?”


   “殿下重情,我已深知。爱人者,兼及屋上之乌。今日殿下亲自探看苏某一介白衣,又愿为苏某求情,不过是看在昔日故人的份上,心中觉得有负于林殊罢了。更何况苏某与林殊素不相识,不过口头上被指认一番,只怕连屋上之乌都算不上。”


  “……”


 “且成大事者,自有静气。殿下莫要为此伤了父子和睦。”


   萧景琰与他争辩不过,只赌气似地回道:


   “本宫素来行事如此,不愿他人替我受过!”


   梅长苏呆了片刻,别过头去,悄悄将被子裹紧一些,忽然低头泪落不止。萧景琰见状,吓得赶紧打住,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自顾自说起来。

 

   十几年了,任凭风云变幻,物是人非,满目浮华下,世味凉薄似纱。几经风流云散,只有这个人,也只有这个人,还是像当年那般热血精诚,不计利害地对自己好。


  两人话说得差不多时,周围灯光忽然明亮起来。萧景琰慌忙起身走至桌旁。牢门外,夏冬负手而立,仍是旧时紫色劲衣窄袖长靴的打扮,头戴高冠,微露两鬓。双眸凌厉,神色凛然。


   原来那日养居殿一事后,梁帝暗中下了一道旨意,派夏冬前往地牢,负责统领众侍卫,小心监看梅长苏。太子前去探看时,夏冬须在牢外监视,而他则于隔壁一间与地上直通的宽敞暖屋静听。


   让悬镜司的人参与看管梅长苏原是夏江私下对他提出的要求,也算是为恢复悬镜司做个铺垫,但不知为何梁帝一直不置可否。一日,梁帝在芷萝宫外的花丛间散步,回头对高湛笑道,这次指派夏冬过去就不必告诉她师父了,要是他们两人再闹一出劫囚,那朕和景琰可还有安生时候?如果夏冬能将功折过,朕可以考虑继续用她——哎,你看,朕安排静妃种的花,如今开得真是盛美。高湛眯着眼,低头慢慢笑道:“陛下说的是,静妃娘娘心慧手巧,别出心裁。这些花如今依次盛放,幽香朦胧,甚是美妙。”


  “殿下与苏先生这话,今日可还说得完?苏先生,正午的点心已经送来,这可是陛下亲赐的。”


   夏冬侧身让出牢门,一挥手,一名紫衣太监双手提一个精致食盒,弓着身子走下台阶,将其放在桌上。食盒刚一打开,甜热干爽的香气顿时浸泡到每一丝空气里,暖香四溢,直勾得牢中走道上各名看守口中生津,只有萧景琰瞪大了眼,直直看着那点心,不觉间头晕目眩,胃中好一阵翻江倒海。


   竟是一碟新制的榛子酥。


   夏冬不等二人反应,直接命令道:


  “先生还是快趁热吃罢,这位公公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梅长苏迅速起身,放下被子水袋,走至萧景琰身前,略整衣装叩头行礼:


   “草民苏哲,谢陛下隆恩。”


   礼毕。梅长苏端坐桌前,依旧低眉浅笑,神色淡然,只用两指轻拈一颗榛子酥,在众目注视下径直送入口中。萧景琰彻底慌了神,伸手去抓也不是,任着他吃更不行。这一瞬,很短,却又十分漫长。可偏偏就在点心将要入口之时,这人忽然动作一僵,神色凝滞,下一秒便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鼻息脉搏全无,应是无救。萧景琰怔怔地立着,看着谋士一袭白衣带血,倒在漆黑的地上。忽然就想起那日,那个弃子的隐喻,转身泪如雨下。


   只一瞬,梅长苏倒地,牢中众人皆惊,惶然无措,只见夏冬怒吼一声,当机立断下令封锁地牢内外,听任一旁的萧景琰将人抱回床上,并让送食盒的太监回宫延请太医。


   不久太医前来,查看后说了什么话萧景琰全听不到了,只有那“服毒”二字在耳中久久回荡……原来刚刚,小殊一时情绪失控洒下的热泪,竟是同他的诀别。


   未几,梅长苏被两三人裹着白布抬出地牢,几经周折,送回了苏宅。


   第二日,一道圣旨颁下。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前悬镜司首尊夏江与皇五子萧景桓勾结,设计构陷皇子,既已事败,拒不伏罪,公然越狱,并寻机毒害朕特拜客卿苏哲,以报私仇,罪加一等,断无恩赦之理。然上苍有好生之德,念及年迈功高,故不牵连其族。着令刑部于今日午时三刻于东市将其处斩,不得有误,钦此。


   列战英凭精确的记忆一字一句念完,萧景琰早已满心倦意,摆手让他离开后,默然起身,去往芷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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