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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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 余香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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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前功莫弃


    列战英连忙劝道:“殿下有此心意即可。这么高的山,三步一拜的话估计到深夜也走不上去啊。”


    萧景琰略整衣襟向山道大步迈去,头也不回道:


   “走到明日也要走。你带长公主殿下他们先去驿馆,我下山后自会与你们回合。”


    列战英一面叹气,一面牵马带众人折回城里。心想就太子今天这架势,估计就算十个梅长苏来也拉不住。既然拉不住,索性先由他去,等把一行人都安顿好再回来迎他罢。


    萧景琰来到第一个台阶前,漫长的山道在同样漫长的寂静里接近了他。苍白高空里,云层忽开忽闭,偶尔些许光亮透过云隙,被细叶击碎的阳光碎屑般撒在青砖路上,倏忽间树林亦闪闪发光。如行揖礼一般,萧景琰先拱手,贴掌平举臂至胸前,目视前方,一步一阶。走完第一个三步,他先略收手再推送出去,跪而叩首。稍停片刻,起身仍是拱手的姿势。如此往复不间断,远远看去恍若一棵暗翠的树木在高高低低地移动。


    开始的一段路十分轻松,几乎毫不费力。常年征战在外,萧景琰早练就出军士应有的强健体魄,一会儿工夫就走上了百十步。再到后来,偶尔能遇上一两位清扫山道的僧人,他们专心清扫落叶石子,神情自若,谁也不去看他一眼,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等萧景琰来到身边,他们便迅速走到石板路侧的山石上,为他合掌念一声佛号。


     两个时辰过后,丽日悬空,万道金光直奔下来,落在山的这面。萧景琰手臂泛酸,腰也酸麻,膝盖更是痛得几乎要裂开。但好歹还能坚持,他尽力把两臂举高到胸前,叩头时额头紧贴在滚烫的砖石。走着走着,当呼吸变得粗重之时,他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汗,背心也早就湿透了。弯腰下去,汗水落到青石板上,如檐下滴水之音清脆入耳。有时台阶上会有虫蚁经过,他便耐心等它们过去再继续。


    又一个时辰过去,已是傍晚,身后的天空火红一片。耳边只余万叶萧萧。


     一阵恍惚中,眼前似有红色的火焰贴着军中帐篷在黄昏的清风里起舞,在帐篷后面的天空,一堆晚霞也在熊熊燃烧。萧景琰动作不停,但总觉得被眼前之景迷住,觉得军营的燃烧是天空里掉落的一片晚霞。到处都是嘶喊声,还有烧着的东西破碎分裂的响声,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那堆火轰然倒塌,像水一样在地上流淌开来。


    梅岭?萧景琰下意识地在脑中捡起一个词。


    周围有很多人在逃窜,惊慌地从他身边跑过,更多的人在追杀。前者早就疲惫不堪全无力气,后者正踏马而来高举屠刀。浓重的烟气里混着浓重的血腥气,地狱之境也不过如此。萧景琰脑中茫然,却被体力所限无暇思考。一片绝望声里,他几乎就要冲过去救那些慌乱的士卒,却总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摁回去。他突然想起了小殊。


    小殊……他又在哪里,为什么他和林帅都不在?他们已经冲出去了吗?火势越发得猛了,将天空映成暗红,萧景琰感到大火要将他也烧起来,无法逃避。既然如此,且行且看罢。


    此时忽然有个人纵身一跃拔剑拦住他的去路。萧景琰愣了一瞬,继续往上走。火光之中那人凶狠的面庞格外清晰,他身披铠甲,杀意十足,气势逼人,直冲萧景琰挥剑而来。有左右两个小卒冲上前去护他,但随即被击杀。


    刀剑刺脸的一刻,萧景琰直视前方这人的眼睛,没有躲闪,继续弯下腰虔诚跪叩。


    下一刻,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不见,天地寂然。再起身,周围已恢复当初模样。夜色已来临,一路人影绝迹。林木萧萧,青烟漫地。没有了持剑之人,没有了杀声叫嚷,也没有了绯红满天,只有一条青石板路,浮着薄薄的一层月光。


    萧景琰明白了什么,淡淡地想:也许这就是针对我的弱点而生的幻境。那么有了这一次经验,下次无论如何不会上当。只盼在头脑还清醒时自己能快些上去。


    未几,月出东山,寺院里开始击鼓,鼓声低沉回荡,群山回响。鼓声停后,开始敲钟,钟音洪亮悦耳,静心去听时心中烦恼立消,浑身也有了力气。为了转移注意力不使自己过于疲惫,萧景琰留心一声声数着:快敲共十八下,慢敲共十八下,不紧不慢又十八下,如此反复了两遍,共一百零八次。天长地久的轮回深意,似乎都含于其中。无穷无尽的轮回中,是不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间点,他们也曾一起策马高歌,畅谈天下,也曾在晨钟暮鼓里感叹斯人难觅,岁月如流。


     一点水掉到了手上。萧景琰以为是泪,不想是一滴雨。


    更多的水从天而降。一开始只如细针若有若无,时断时续,后来变成大雨倾盆。


     树林拼命抖着浑身的水,木叶纷纷摇落。萧景琰还在走,还在叩,湿掉的裙摆衣袖依然在风里翻飞。行进速度越来越慢了,硕大的雨点直直打在脸上手上,而雨帘的阻力再也不能忽略不计。这个时候,每上一步台阶都要动用全身的力气,去挪动已经僵了的腿。手臂自然无法举到胸前那么高了,只好慢慢抬去平举,弯腰下去时整个人像被折成两半,伏在台阶上雨水自头顶灌下将整个人淹没。他想喊,可是发不出声音;想快点挪动,但是得不到肢体的回应。眼前只有汪洋一片。


    山道的拐弯处,有个人撑伞在一草庐前向他喊:


   “景琰,好孩子,来这避会儿雨,喝些热汤再走吧!”


    啊,是母亲吗……


   “景琰,你不要心急,便是迟了一刻也不要紧。我这里给你拿了护腰、护膝软垫和手衣,穿上好快些赶路。”


    萧景琰脑中一片空白,全然忘记了之前的事,以为真是母亲来了,自顾自想着:母亲……母亲应是等了自己许久,竟然还给自己带了软垫,做了汤。真想喝一口啊,就算不是汤,一杯白水也好……可是,母亲我还要接着赶路,我可以休息,但是小殊他等不及……等我下山回来再到此歇一会,外面雨大,您快进去吧……


     他下决心转过头,慢慢向上走去。走不多久,母亲和草庐都消失在雨中。


    看来,这骤雨并非幻境,倒是真的。


    山脚下,一蓝衣少年急得在雨里团团转,不知该如何上山,也不管浑身被雨浇透。列战英撑着伞也是左右徘徊,夜色正深,再加上大雨不断,两人视野一片模糊,慌忙之中竟撞到了一起。列战英被撞倒在地,顿时大怒,刚想开口骂人时却认出是飞流。两人在不绝的雨声中努力找到对方的声音。


   “飞流,你怎么在这?”


   “水牛,在哪?!”


   “殿下上山去了!”


     飞流急得跳脚:“在哪?!”


    眼看列战英也说不出什么,飞流转身凌空而起,冒雨踏着青石板旁树木的枝叶一路往上。但这样还是不够快,索性便飞到再旁边的山脊上,那里石头很多,方便踩踏。列战英呆坐在地上,忽然有想哭的冲动。


    萧景琰出发来未名山的那天,飞流坐在房瓦上问蔺晨“水牛怎么不来”。蔺晨说“他救苏哥哥去了”。飞流不满意地皱眉,就水牛功夫那么差的人,谁能放心让他去。于是出门偷偷尾随在萧景琰车队后面,一起来到这里。结果由于跟了很久,一直休息不好,到了山脚下他便找了林中舒适之处倒头就睡,不想差点误了“大事”。


     飞了一阵,雨渐渐停了。整座山林被雾气笼罩,宛若仙境。再向上去,在急速后退的林木中间,一条很细的山道也同样向后退去,在前面,有一个人正极慢地移动……


    是水牛!翻了三两个筋斗,飞流一跃落在萧景琰右前方一棵树上。从这个角度依稀可以看到,山下城里灯火灿烂,似点点星光,暴露着街道和市集。好一片热闹繁华。繁华之上,是灰色的天空,暗黑色的林木和一条山道。

    

    微风阵阵,萧景琰背离这片繁华缓慢挪动向上的身影,显得孤傲而凄凉。


    终于来到了最后三步台阶,寺院的正门就在眼前。


    萧景琰在力气枯竭的此刻感到无边的希望。正要聚集力气向前,身旁忽然落英缤纷。桃花,这个时候也开的吗……花瓣从斜上方纷纷飘落下来,朱色正门前一红一白两个少年欢快地顺着山道往下跑。着红袍的少年在前,回头催道:


   “快些走吧,不然回去以后祁王兄要骂我们了!”


    白衣少年一手拿弓,背着空箭袋,紧跟着他快步向下,声音明亮动听:


   “时间还早着呢,我们能赶在关城门前回去就行。唉,这次没射到大雕太可惜了!”


    两人相顾笑着从萧景琰身旁跑过,三人身影交错的一刻,一滴水从萧景琰下颌滑下。他以为是未干的雨,不想是一滴泪。


    终于停止了思考,萧景琰只怔怔站着。身后两个少年的声音渐渐远去,刚一抬头,在寺院正门外,一个年轻人着一袭秋水色的蜀缎长衫,手执素扇,乌发束顶,坐于一张棋枰前敛袖微笑:


   “殿下这几日长进不小,看来倒贴三十目已经太多了,下次对局,我只倒贴殿下二十目。”


   “等到明年,若苏某有幸,仍做的殿下棋师,恐怕这指导棋只能下让先的了。”


     萧景琰垂手而立,静静听着,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足够心安。但是很快,这人已经收好棋子起身走了。


    突然,手腕被身后一只手轻轻地握住。


   “景琰……”


    萧景琰的心突然狂跳起来,颤动的声响如钟如鼓,他努力停在原地,不去回头看。


   “景琰,我好累……”


    萧景琰眼前瞬间模糊一片,低着头安慰站在他身后两步台阶下的人,将这人冰凉的手用力握着,温柔道: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你好好休息,接下来就交给我,我会把这件事做好,那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那人虚弱道:“不,景琰,我早就厌倦了。我们离开这里,遁世而居。我只想找一处安静之所,能与你相守余生,足矣。”


    萧景琰心头一颤。周围雾气散去,忽然一阵强烈的大风从山顶刮下来。萧景琰顿时感到头重脚轻,身体就要向后仰去,要前功尽弃的一刻,有一双手稳稳撑住他的背。


   “假的!”


    原来飞流一把将那人推下几步后,站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转身推出两掌稳住萧景琰。风力越来越猛,飞流的头发衣服全部向后扬起来,眼看两人都要摔下去,飞流用尽全力大喊:

 

   “他不是——不是——苏哥哥!”


    萧景琰猛然醒悟。他的小殊,十三年来一直都在做什么,他最终的心愿,不就是为了七万赤焰军,为了祁王兄,为了所有人。如果能继续像普通人活着,也许他的生命里还会有更多属于平凡的美好。但是他不能够。他不可能半路卸下肩上的重担,不会甘愿平淡一生苟活于世。因为他是小殊,那个壮志高歌,不肯低头认输,要为了所有人好而放弃自己的小殊。若是最终可以为众人平冤,对他来说已是最好。


    雾散,风止。


    飞流还在用力推他,结果风一停住,萧景琰踉跄几步直接跪在最上一阶。飞流身体略一前倾时便收掌稳站原处,蹦跳几步也跟着上来。侧门打开,小沙弥过来合掌鞠躬,连念三声佛号,将二人带到各自的寮房。


    半夜,飞流左右睡不着,从床上跳起,来到寺院中一大块空地上练功。


    一位年长的僧人恰巧也来到这里,于是飞身上前和飞流切磋起来。飞流又惊又喜,当即认真迎战,出招新奇有力,颇有章法。几十个回合过后,两人仍难分胜负。两人你来我往,打到第一百招时,老者突然发力,招招难接,明明是非常简单的招式,可在他的运用下威力大增。飞流连连后退,耐不住性子转身便进攻,但老者以掌接拳,硬是把飞流击退了七八步远。


    胜负已分。


    老者笑道:“孩子,你的身手很好。”


     飞流输给这个人后,竟然不气不恼,当下心情大好,恭敬道:


   “老伯伯,你更好。”


   “那你,愿意跟老伯伯学功夫吗?”


    飞流拍手一个劲点头,马上又失望道:


   “飞流,早回,来不及。”


    老者依旧温和道:“孩子,以你的境界,要想学得我的精髓,须臾之间即可。”说完,他当即运气发力,在原地打出一套拳来,很快便结束。飞流两眼放光,高兴地盯着,待老者打完后赞叹道:


   “这个,最好!”


   “是吗,看来贫僧最后能将衣钵传与你,真是殊胜的缘分。这个禅院里,有很多人都想得到我的真传,可是他们悟性尚浅,心有杂念,常为此相争不下,也是件头疼事。道法在心,不在技。孩子,你回去休息吧,明日早课过后与那位施主来茶室找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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