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月

"Love you tender, love you long."

Every story is a metap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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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 余香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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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朱墙宫深 


    初八清晨,居于东宫内院的太子妃早早起身,梳洗换装,赶到萧景琰日常起居的长信殿。由于丧制与太子监国忙碌,尽管两人见过数面,仍不免有些生分羞怯。


    萧景琰素来起早舞剑,晨练沐浴完毕,远处大理寺的钟声方才悠悠而至。太子妃也是。


    要知道太子初六方归,因留于统领府中一日,初七又忙于处理积攒的奏章,今日才算得见。步入殿中,见太子已束带整冠,在桌案前行笔,便于一旁东向立着。看他写得差不多时,上前行颔首礼道:


   “去未名而反,劳顿数日,殿下辛苦。”


    萧景琰顿笔欠身道:“我还好,这几日也有劳你打点宫里。”


    末尾略添两笔,萧景琰将写好的两张纸一卷一折,放入衣袖。起身再仔细看太子妃,却是:


    身穿一袭素白长裙,桃边回绣,暗纹繁复;头戴一只蓝蝶步摇,青丝挽起,随云髻轻旋。肤若凝脂,峨眉淡扫;口含朱丹,指若玉簪。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萧景琰笑道:“看此装束,想必你已知本宫今日要去何处。”


    太子妃贴心道:“妾不敢扰殿下正事,只陪坐片刻便自回罢了。”


    于是两人一起出了殿门,坐上禁內步辇。


    萧景琰端坐在半空,行进中,看步辇旁经过的侍卫宫女纷纷停下行礼。路过金色的武英殿,朝阳殿,转过汉白玉砌的台阶时,顿觉心绪难平。凝思片刻,用眼角余光扫到身边人一脸坦诚的幸福,不免心里叹气,一路默默无语。


    可怜如此慧贤女,错将有缘定白首。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


    他和她,大抵是一类人吧。只是她的情意萧景琰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而自己对小殊却是难以坦诚,小殊也无法了解自己的心思……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小殊知道所有的真相;他不敢想,他会如何回应自己的感情;他也不敢想,能有一天像这样与小殊坐在步辇上谈笑风生,共享荣华,俯瞰河山——看他为他挣来的天下。


    走了一阵,步辇停在芷罗宫外的庭院。


    于是两人下了步辇,快步进到外殿,静贵妃早已在那里坐着的了。


    萧景琰上前一步,与太子妃一起拱手拜道:“儿臣携新妇,给母亲请安。初五因故未能赶回,望母亲恕罪。”


    静妃和蔼地看着他们,过来将两人拉起,对太子笑道:“你这孩子,又在这立规矩了不是?不过这几日母亲可就盼着你们过来,快坐罢。这是今日我新做的小酪饼,你们尝尝。”待他们坐了,又对众侍女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们仨好好聊会儿。小梨,今日天热,你去将那面窗关了。”


    众人躬身退下,宫女小梨到室中一角将窗关好,便静候在那里,并不走开。


    静妃与太子夫妇三人吃着点心,闲聊一阵,又言语温和,笑对太子妃道:


   “景琰常年征战在外,也有些粗脾气。若他哪日敢待你不好,只管来与我说。”


    太子妃低头红了脸,羞道:“娘娘,殿下一向待我很好。”


    萧景琰也有些不好意思,不明所以,拱手负气道:“母亲似有话不便讲,儿臣回避便是。”


    静妃与太子妃直接绝倒,好半天太子妃才缓过气来,眨眨眼向他解释道:“殿下,娘娘方才是说笑的。”


    聊了也有一会儿,静妃慢慢扶额道:“这年纪大了,就是健忘得厉害。这不,今早想着你们兴许会来,就蒸上了冰糖蜜枣梨,现在约莫时候已过。冰糖也应是早化了。”


    太子妃起身道:“不如儿臣现去拿来。”


    静妃笑而不语,等太子妃由下人引着离去后,慢慢收回笑意,重整坐姿,敛容垂目转向太子:


   “我问你,初六那晚,你回京后宿于何处?”


    感觉到母亲神色有异,言语间怒意已显,萧景琰赶紧老实回答:“母亲,初六儿臣留宿统领府。”


    静妃忽然严厉地看着他,沉声道:


   “景琰,你可知错?”


    萧景琰大惊,俯身道:“儿臣愚钝,望母亲明示。”


    静妃起身缓步走过他身旁,低头训道:“如今,陛下命你监国,帮着处理朝政。一来,是想趁你新立,锐气充足,正好推行平素碍于人情,难以下达的政令,说穿了就是让你替陛下得罪人。二来,为了考察你办事的能力,看清你在政见上是否有异,也就是在试探你。三来,通过你的行事,摸清你的人脉关系,探查是否有结党之举。所以现在,仍远没有到你可以忘乎所以,不拘小节的时候。”


   “就算到了那个时候,景琰,你依然要保持足够的静默,做出适当的让步与牺牲。不能让天下人以为,是你仗势逼陛下重审旧案,那样与你继位后再审又有何区别?”


   “现在,陛下最倚重,最信赖的就是负责保卫皇城的蒙大统领。而你,竟然留宿于他的私府,这意味着什么?你留宿在哪里不好,偏偏要去他那里?言府,纪王府,甚至长公主府都勉强可以!你一心想着小殊,到头来却总是在给他,给你自己找麻烦,真是荒唐幼稚!”


    萧景琰脸色顿变,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仰头答道:“儿臣知错了。”


   “……所幸,我已派人知会言府那边,初六那晚,权当你是在那里。”


    萧景琰惭愧道:“儿臣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静妃怔怔地看他良久,叹息着握住儿子的手,将他一把扶起。


   “景琰,千万沉住气。我只有一句话,凡事须忍得。忍得住,才有后来的希望。”


    萧景琰沉吟片刻,默默点头。两人复又坐下,静妃依然握着他的手,轻轻拍着。小时候,每当自己焦虑不安,母亲总是这样一下一下轻拍着自己的手来安抚自己,特别是每次犯了错,或是和小殊闹矛盾的时候。


   “方才,我见你对太子妃似乎有些疏远。大婚并不是简单的风光,太子妃是你父皇指定的,柳老大人中平持重,他的孙女儿我见着也是温贤雅致,颇有世家风范。陛下是想以此定定你的性子,何况这对你而言,也有莫大的好处。你至少在态度上,要对她够好才是。”


    萧景琰神色惨伤,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儿臣记得了。”


    静妃见他这般闷闷不乐,思忖片刻,慢慢道:“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你监国忙着,我一直也找不到机会问你……设法救小殊的事,景琰,你可怨母亲?”


    萧景琰没有回答,红了眼睛,慢慢摇头。


   “傻孩子,”静妃无奈地笑,“从小便是这样的,你说出来我又怎会怪你。”


   “当时情急,我也别无选择。告诉了你,怕你是难以骗过陛下的。今后,朝堂之事母亲是定要替你看着,不得已的时候,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景琰,你和我不同,有什么想法,要先与信得过的人商量再去做。”


   “母亲,儿臣确有一事,先斩后奏,望母亲恕罪。”


    待房中静默片刻,萧景琰平定下心神,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纸卷,递给母亲:


   “母亲,这是小殊的大夫给儿臣开的佐药方子。按他所说,先让小殊服下蘸血后的冰续丹,而后定时取儿臣的血做药,如此服药十月,火寒毒可除。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本不应擅自毁伤。儿臣不孝,已答应了那位医者,按其所说将蘸丹药的血给了他。”


    静妃轻轻拍打的手停在半空,另只手拿着纸卷微微颤抖。这些药混合产生的作用,她当然一清二楚。


   “你……”


    静妃几番开口,终是哽咽在喉。


    萧景琰顿了顿,看似轻松地笑着,低声恳求道:“母亲,我们之前说好了瞒着小殊为平反冤案做准备。这件事,也请母亲不要告诉他,好不好?”


    踌躇片刻,静妃郑重地点点头,担忧道:“那个孩子,一直处处为你着想。你这样拚命救他,若有一天他知道了,该何其痛心。”


    此时日光正晴,点点金光暖暖地落在外殿中,照着室中心情忧悒的两人。


    萧景琰心下微凉,将倾诉的冲动咽下,又把一纸卷递过去,“母亲……这是小殊之前让我放心结交的朝臣。如沈追,蔡荃等人现已结为好友,还剩下几位,尚无来往。”


    静妃将纸上人名仔细看了两遍,打开青瓷香炉,将两个纸卷折好投入,合上炉盖。静静望着庭中的楠树,放心道:“如此便好。不收他们为羽翼,反而利于成事。”


    萧景琰点点头,“是,之前小殊也如此说。”


    正说话间,站在屋角的小梨忽然轻轻咳了一声。萧景琰敏锐地发觉,母亲的气场似乎又与方才不同,也不像再之前那般。正疑虑着,太子妃已用三只青花瓷碗盛了蒸好的梨从回廊走来,端在两人面前小几上。静妃高兴地将用于固定的竹签拿下,招呼两人品尝,见两人一口接一口,笑道:


   “七月炎热,吃些冰糖蒸梨,润肺止咳,偶尔吃一两次,对体寒的人也是很好的。”


    悄无声息地,外面的宫女太监纷纷跪下。一片日光明媚里,梁帝弃了步辇,慢慢走进外殿,三人连忙起身恭迎。梁帝笑道:


   “好啊,你们都在这吃佳肴,单撇下朕一个。”


    行过礼,静妃起身温和道:“陛下说笑了,陛下的那份,臣妾是早做上了的,这就端来。”


    于是四人重新坐了,待小梨将梁帝的那份热腾腾的小酪饼与银耳红枣雪梨汤端来,便又一齐吃了。梁帝吃着消暑梨汤,心情大好。对太子妃临时见驾而毫不慌乱也感到十分满意,又见她善于打扮而不饰奢华,更是心悦。有这样的人适当分一下太子的心,谁能说不是件好事呢?


    萧景琰默默吃着,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是明亮的三人在殿中投下的一片阴影。


    回东宫的路上,萧景琰先打破了沉默,扭头对太子妃道:


   “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弟弟。”


    太子妃对太子问及此事略感讶异,随即平静答道:“是,小弟柳泉,今年十七。”


    萧景琰好奇道:“不知令弟有何远志?”


    太子妃一愣,慢慢笑着,“小弟生性顽劣,并无大志。少不更事,实难堪重用。”


    萧景琰于是和太子妃接着闲聊几句,心里已经有数,对身边一向被忽略的这人不由得刮目相看:她的心思竟然如此缜密,性情又如此温平,在完全了解她的想法之前,自己定是要留心防着的。


    几日后,统领府。


    蔺晨摇扇眼看梅长苏在自己跟前一勺一勺吃着冰糖蒸梨,咽口水道:


  “好吃吗?”


    梅长苏白他一眼,“蒸得太久,梨肉都软了,还是脆些的好吃。”


    蔺晨不满道:“嘿,你个小没良心的,刚给你治好没几天就嘚瑟。梨子性凉,不蒸这么久你一口都捞不着吃,全是我的。”


    梅长苏轻笑一声,吃着香甜的软梨,悠悠道:“等飞流回来了,不论脆的软的,保准一口也落不到你嘴里。”


    蔺晨将折扇一收,起身走出门去,远远丢下一串笑声:“哈哈,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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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一句,语出李商隐《代赠二首 其一》

作者还想说:由于剧情需要,私设太子大婚在六月十八。

                     七月初五是静妃生辰,景琰当日没能赶回来,所以向她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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