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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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 余香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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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清角吹寒


    塞北的风,从初来时的清凉,已渐变为刺骨的凛冽。不论是炮火声不停的白昼,还是间或巡视的人定夜深,它从未停歇,天地间只剩了似群狼般孤傲的呼啸。在这里,长风的呼啸便是亘古的荒野之王,无比骄傲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土。朔风掠过,催赶着大块流云,毫不费力地踏过绵延不尽的群山,淹没军营中人们急促的对话与片片铠甲深沉的响动。


    梅长苏在帐中静静地躺着,思绪却是一刻也停不住。


    今日攻城,又一次失败了。


    宛城虽是小城,可依凭山势,易守难攻。白日里,他与萧景琰一同登上城外山顶上,观察战况。戚猛与列战英率主力攻城南门,萧景睿与言豫津从东门来战。没想到南门处久久难以攻破,城上乱箭齐发,滚石滑落,守城之士死命不向后退一步,源源不断的军士登城来接替阵亡者。


    戚猛与列战英命人快速接近女墙并架上飞梯,没想到城中却早有准备,箭如雨下,攻城的士卒不由得连连后退。而东门那边,萧景睿与言豫津方到,便遇上宗陵的一员大将文勇。新兵对上老将,直面作战的结果也可想而知。所幸两人都只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


    纵然他再有多少热血,再绞尽脑汁想出多少计谋,可在坚硬残酷的现实面前,也只能俯下身来,率领将士硬着头强攻。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都不占。偏偏上天留给他的时间十分有限,长途跋涉后,这是他们迅速占得先机的唯一机会。如果战时能够延长两个月,甚至一个月,半个月,他都不必如此着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因素影响着他身为统帅的决断,那便是粮草的供给。


    实在冷得有些难耐,梅长苏极不情愿地坐起身来,在帐中寻出多余的一条军被,给自己铺在上面,又将炭火盆往床边拉近了些。他重新躺回去,枕着北境荒野的长风,不禁生出好些感慨:皇上,终究是不肯给景琰这个建功的机会。粮草补给如此迟缓,竟让他不得不求助于蔺晨。但是,琅琊阁经济实力并不能换算成购置军粮的权力,最后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他很想问一句,陛下,难道您为了自己的至尊之位不动摇,连自己辛苦得来的江山都可以拱手送人了吗?真若是边关有失,您的大梁天下,到时又有谁能像景琰一样毅然请缨,不计生死地为您守护呢……


    他记得小时候经常随母亲一起进宫,先去太奶奶那里玩,等到舅舅不上朝或是退朝把事情处理完后再去找他。舅舅有时兴致高了,也会教自己一点兵法,或是说一说当年父亲是如何英勇神威,学通万人敌,自北境千里勤王,如何在危急之中亲率三百骑兵冲进禁军营,杀得对手落荒而逃。他还记得兵法中有一句,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


    他学得很快,记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舅舅高兴地将自己一把抱起来放到大腿上,笑道:“小殊不愧是我大梁虎将之子,真是青出于蓝,长大以后一定可成为比你父亲还厉害的将军!”


    小小的林殊立刻攥紧了拳头,向上举起,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认真地看着面前自己最喜欢的舅舅,大声道:“等小殊长大了,就为皇舅去打坏人。小殊还想和景琰哥哥一起,骑着大马,扛着大刀,替皇舅陛下平定四方,守万代江山!”


    舅舅听完就乐了:也不知道他从哪学来的词,听着真是有意思。这个小蜜罐子,倒是比他的景琰哥哥活泼可爱得多。于是舅舅更高兴了,在那一天就带他去皇家林苑去骑马,去放风筝,他们在绿意萌生,宽阔无际的草地上从中午一直玩到天黑,玩到不得不赶着宫禁的点回去……


    想着想着,外面的风声似乎安静了些,空气也不再冰冷。他翻个身,顺势躺在过去美好的回忆里,放任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失去棱角,钝化,然后整个缓缓沉没在朦胧的梦境中。恍惚之中,他忽然想起曾念过的诗,一句喜欢了很久很久的诗。


——夜如何其?

——夜未央,庭燎之光。


    第二日,攻城暂缓。


    梅长苏得到消息,大渝的将领宗陵率一支队伍回到了潼关,整顿军务,理顺粮草辎重。这意味着,大渝侵略入军的计划,说不定早制定到明年去了。而这位自信的大将,显然把宛城放心地交给了儿子。尽管十月上旬那一次夜袭他有些受挫,但雄厚的军队力量让他对此似乎很不以为意。


    梅长苏回身久久看着帐中的一面地图,正沉吟间,甄平进帐拜道:“禀副帅,该升帐了。”梅长苏点点头,随他一同出去。来到议事的军营,进到帐中,离卯时三刻还差一点,他坐下打开众将名册,先思索一番今日之事该如何安排——这是他第三次升帐议事,按最初定下的规矩,众将及统帅必须准时入帐,若三通鼓擂完后才入,就算做迟卯。


    点名之后,梅长苏并不意外地发现有三位将军未到,但是他们并没有告假。


    梅长苏将名册一合,冷冷道:“之前两次议事有将官未到,是本帅法不申,令不明。三令五申之后,仍不知悔改,就是他们的不对了。”话音未落,便有一将睡眼惺忪而来。梅长苏喊道:“军正!”军正官应声而出,“末将在!”“故意失期,依法如何?”军正官答道:“将失约期,依法当斩。”


    梅长苏听后,淡淡道:“推下去斩了。”


    众人大惊,全都脸色骤变,劝道:“这位将军乃是太子殿下的旧将,立过不少大功,望副帅许其将功折过。”梅长苏全然不予理会,示意军正继续。帐前校刀手上前将其双手反绑,拉出军帐。这位将军显然吓了一跳,大声喊着“你,就凭你也敢杀我!你有本事动本将一下试试……”


    终究是军法无情。


    从此,诸将领见梅长苏法令严明,整军有方,渐渐心悦诚服,依律而行。当日议事结束后,各将领均各归原位,准备下一次的进攻。而太子殿下听闻此事后,更是颔首一笑,竟无丝毫不满。


    宛城中,宗云正处理繁多的军务,便听到城门外探查消息的兵士飞马而来。兵士告诉他,萧景琰的营旗又多了好多面,都立在山上地势险要之处,想必是后续援军已到。宗云赏他一面银牌,一壶热酒,令去再探。他有些疑惑:按理说,大梁的兵力并不足以让萧景琰再得到一支队伍,可白日里接连不断的进攻不能称不上急进。难道说,他们真的是有备而来,所以才有底气强行攻城,还是在虚张声势呢?


    他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面前的沙盘,静心等待接下来的消息。反正他有的是时间,城中粮草也足,只要坚守不出,时间一久梁军必然疲惫,到时再杀出城去,就可将其一网打尽。更何况,之前自己不听劝阻强让凌严出击,夜袭不成。虽然并未受罚,却也羞惭难过了许久。这样想着,门外另一兵士前来,说城东的树林中出现梁军,疑是伏兵,且他们备有大量土石,极可能是用来填塞城池。


    宗云不禁眉头一蹙,赏过后扬手令其退下。接下来的半天,他率三十骑兵亲自从北面出城察看,惊讶地发现城西的山上竟也有萧氏的赤色军旗。回城后,他立即升帐,点齐将官,似是胸有成竹,微笑着环视众人。


    于此同时,城南山上的军营里,梅长苏在军营中走动巡视,为军士们重新布阵,讲解阵法。各将官纷纷表示部署完毕,只等他一声令下。他放心地点点头,走到萧景琰的帐中,与其商议此事。


    两人并肩站在地形图的边上,各自在心中飞快地推演战势。梅长苏专注地盯着地图,沉吟之间不自觉把手轻轻一扬。萧景琰微微一愣,低头眼见自己腰间银光一闪,佩剑便被他牢牢握在手里,向地下敌军阵营坚定地刺去。


    一瞬间,恍如隔世。


    梅长苏还来不及后悔,就输给了自己最直接的反应,最习惯的动作。萧景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他则垂首对着手中银色的剑锋发愣。他们之间隔着漫长岁月的细微裂痕,忽然变得格外清晰。第二次了,然而这一次他不需要再隐瞒什么,却还是习惯性地觉得不安。


    转瞬间周围又只剩下荒野呼啸的风声,从外面一阵阵拍打着营帐,成为整个北境唯一的声响。无言的尴尬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两人复又回过神继续讨论军情,怀揣着各自的心事。


    就在上一秒,梅长苏用余光轻轻一扫身旁的人,意外地发现,他竟笑了。很浅很浅的一个微笑,转瞬即逝。梅长苏忽然觉得心猛地坠了一下,连同手中的这柄剑,也开始微微发烫。


    计议已定,梅长苏将剑双手奉还,想要道一句“臣僭越了,望殿下恕罪”。可话刚一出口,落在停滞的空气中却变成一句轻轻的“抱歉”。萧景琰接过剑来,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傍晚,黎纲急匆匆赶来,对梅长苏道:“宛城一日之内已为空城。”梅长苏先是抬头一愣,但眸中隐隐闪动着惊喜的光亮,他投笔起身道:“可看清了?”黎纲肯定地答道:“禀副帅,该城南门大开,只二三童子在门前清扫,城门上有二军士擂鼓高歌不停,这明摆着就是空城计啊。副帅,一定是您先前的计策成功了,把他们吓得都弃城而逃了。”


    梅长苏站起身,不置可否,却负手笑道:“好一个空城计,既然宗云都打开城门邀请我们了,不去怎么行。黎纲,你即刻传令,让各将领准备好,今夜我们即可入住宛城。”黎纲领命而去。


    宛城外,天空一片寡淡云层,泛着一点落日的红光,为疾风驱赶着走得飞快。群山的余脉远远伸展开去,如青虬卧龙,蜿蜒至青灰色的天际,犹不能望到尽头。渐黄昏,清角吹寒,细细品来竟别有一番属于荒野漠北的诗情。这便是大漠荒野最寻常的景象,没有朝歌夜弦,没有红巾翠袖,也没有浓得化不开的世间烟火。但同样是这片蛮荒之地,孕育了今古无数王侯将相,承载了更多建功未果的千古遗响。


    山林间,宗云的一支军队正悄然前行。他们一路都走得十分隐蔽,人含枚,马衔铃,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向萧景琰的军营靠近。队前副将潘龙对宗云低声说道:“少帅,我们为何还要向晚出城?上一次夜袭他们都早有准备,会不会这次也——”


    宗云瞪他一眼:“上一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萧景琰的军师还有点本事。不过这次,我早已布下反空城计。若是他以为自己的计策成功吓得我们弃城而走,就率军进城,立马会中我们的埋伏。若是他盘桓不定,心中犹疑,那便让我们夜袭杀个措不及防。我倒要看看,他林之靖有多大的本事能躲过此劫。”


    潘龙心中难安,闷闷道:“少帅说的是。”


    离梁军的军营越来越近了,他们停下来观察营中的响动,发现一切如常,军营的确还是有人在的那个军营,火把明亮,人声不停,轮流巡视的士卒和营门的哨兵依然坚守职责。宗云对潘龙道:“文将军那队,不知到我们对面那山了没有。”潘龙于是学着野狼长啸一声,很快对面那边也遥相呼应。


    宗云正要下令,忽然听得身旁一声炮响,响声震天,军中顿时人马俱惊。列战英率一支精兵从山上猛冲下来,欲将整支队伍截成两半。因山道狭窄,他们首尾根本无法相应,只得从中间迅速散开,迎面向上奋力砍杀,将列战英一队前后死死地夹在中间。对面的山坡上,飞流与众弓弩手快速引弓,接着便是一阵箭雨穿过。


    大渝军训练有素,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也不见多少慌乱,他们一部用刀枪拨箭,一部护着宗云撤退,另一部与列战英奋力厮杀。列战英眼看要抵挡不住,只见军营中火光骤亮,鼓声震耳,各个帐里顿时冲出无数持枪兵士,一半向宗云这边袭来,另一半转向身后意欲偷袭的文勇一队。


    正当这时,负责偷袭城东西两侧的大渝军被早有准备的萧景睿、言豫津一队与戚猛一队各个击破。他们挥刀赶着败逃的队伍,直将他们逼到南城门而回。城门本就大开,且城门上并无哨兵,众士卒一拥而入,便直接中了自家的埋伏。羽箭齐发,自相惊扰,瞬时便乱作一团。萧景琰自城南率领中军杀入城中,未几,大获全胜。山上偷袭不成的宗云只好被文勇和潘龙几员大将并几千散兵护着逃向潼关。 


    萧景琰入城后,清点粮仓,在内城外驻扎好,整顿完各部后,便去南城门迎梅长苏。他的副帅正率后军挥鞭踏马而来,将士们身上的甲胄发出沉沉的响动。队伍最前面,他的白袍银甲闪闪发光,玉色的披风在夜色中优美地扬起。快走到他跟前时,众军向城内一旁的道路行去。他则上前同萧景琰一起驾马向营房驰去,就好像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


    待所有人在城中安顿下来,梅长苏方与萧景琰进营房歇息片刻。萧景琰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宗云想要夜袭?”梅长苏一面在炭火旁烤手,一面悠悠答道:“因为他是宗云,就像我还是当年的我,即便多年已过。一个人的想法总是难以改变的,就算可以,心性却不会变。好大喜功,无端猜疑,不过如此。”


    萧景琰点点头,坐在案几前提笔写了些什么。梅长苏继续默默烤火,忽然迎面刮来一阵冷风。黎纲端着热腾腾的药躬身走进,直接无视萧景琰的存在,走来放在梅长苏面前的桌上,道:“刚刚我碰着蔺公子,叫我顺便拿来的,您快趁热喝吧。”


    梅长苏静静地看着那碗药,苦涩的热气徐徐散开,光滑的汤面可以清晰地照见他如玉的面庞。他叹口气,伸手端过,却抬起头又道:“这一阵儿,蔺晨的药真是越发难咽了。你回去和他说,要是不给我换个口味,我便不喝了。”黎纲以前便常听他抱怨,早习以为常,等他喝完药,尴尬地笑了笑便又端着药碗走了。


    所以他不会注意到,方才,萧景琰执笔的手,轻轻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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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长苏惩戒将官的梗来自韩信初任大将时。


写到这里我觉得差不多可以改名为太子殿下掉马记了=  =

殿下这个坏人的小马甲,该是时候被拽一把了【微笑】


最近想法很多,想来想去,也不过一句,唯心而已。清水也好,重口味也好,我都很喜欢。但是如果是自己动笔,却往往只有一条路走。我有点不明白,后来再想想,才记起当初想要表达的初心。

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对CP,喜欢上了,就想起一句话来:

再也不会有了,就算是有,也不如现在的好了。

喜欢他们的灵魂,喜欢他们并肩作战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初心?到现在,看得多了,写得多了,他们的形象在我眼里慢慢地改变着,我要努力地区分,才找回他们原来的样子。我记得胡歌在采访中提到,梅长苏其实是一个正义的符号。这句话给我很大的震动。在当初看剧的时候,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最后的释然,他和景琰教会了我很多。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就有相对应的东西会留下来,都是这样的……


没有对错,唯心而已。


这些东西,我觉得作为文手的话,本应当通过文来传达,不应该在文章以外叨叨。但是实在也无处可说,今天……就破例一回吧,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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