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月

"Love you tender, love you long."

Every story is a metap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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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苏】余香 21

    

    第二十一章  雪诉离歌


    这一万梁军在梅岭占据的两个山峰,其一为玉龙,即蔺晨所在一山;其一为清凤,即梅长苏领那五千人马所在一山。两山遥遥相对,与余脉连着,形成合抱之势。腊月初九,薄暮之时蔺晨在帐中独自饮酒,直至大醉。不料梅长苏下山远去,登上另一山时,蔺晨忽然“腾”地从帐中坐起,抓了折扇便走到山巅平地处眺望。


    一随身小童前来道:“言、萧二位公子上山来了。”


    蔺晨无望地合上眼,摆手道:“知道了,一会儿让他们过来找我。”他低头摆弄折扇,不由得感慨:若是长苏再走迟一些,或是他们赶早些过来,不知又当如何。有些事,竟是这般凑巧,不差一分,不多一厘的巧。


    待他们来了,蔺晨请两位公子入帐,亲与斟酒,叹道:


   “你们二位既然来了,便不必再多费心思。来,我们一杯一杯地喝,好生等北燕那帮强盗土匪,在山下把我们结结实实地围起来。我先敬你们二位一杯!”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萧景睿和言豫津各自扭头看着对方,被蔺晨几句话吓得面无血色,慌忙站起身,不觉将酒杯碰倒:“蔺公子……此言究竟何意?!”一语未毕,早有兵士进帐来报道:“禀二位将军,山下发现了北燕的军队,约万余人,正欲合围玉龙峰!”


    帐外,似是银河倾泻一般,立时大雪纷纷。


    蔺晨摆摆手让那人退下,慢条斯理道:“现在率兵从山后小道绕下去,还来得及。你们的林殊哥哥就在对面山上,想要救他就快走吧。”


    萧景睿快速看了豫津一眼,对蔺晨道:“蔺公子,与我们一同走罢!”


   “哼,”蔺晨拿了酒杯向地上摔去,厉声道:“照你的来我们谁也走不了!赶紧的,要么下山,要么来与我喝酒!”


    言豫津拉了景睿道:“景睿,蔺公子醉了,我们绝不能把他一个人留这儿。我们先派人给殿下送信,再留下一同迎战。”他还没说完,蔺晨打断道:“得得得,少费些心,你们知道长苏为什么突然病倒吗?知道他为什么把相对容易防守的玉龙峰不留给自己?他那没良心的,现在咱们都要死在这山上了,还管他做什么?北燕大渝分出这么多精力兵力来对付他,又知道我们得束甲不动,潼关的守备自然弱。只要明天一过,太子殿下率人一举进攻,万事大吉。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蔺公子,快别说了,反正我们下山去清凤已经来不及。索性就在这山上大战一场,不论结果如何,都不负了这一腔热血挥洒至今!”萧景睿拔刀出帐,大喊一声集结三军。言豫津叹一口气,向蔺晨抱拳行礼,随即跟着出帐。


    萧景睿最终决定还是派一人抄近道儿下山,前去给太子送信,汇报玉龙峰的军情。报信的士卒傍晚下山一路疾走,为不引人注意又不能骑马,待到了梁军在潼关前不远的营寨时,已是第二日。精疲力竭地来到营门前,只见其中少有人走动,赶紧问道:“小人是玉龙峰萧将军派来报信的,即刻请见太子殿下!”守营的兵士看他一眼,冷冷道:“殿下不在!”


   “殿下不在??”


    那兵士点点头:“正是,殿下在潼关作战。”


    潼关。萧景琰侧身躲过飞来的一支利箭,挥剑拨开另外几支,拍马向前。戚猛率众攻打城门,自己三两步登上云梯,拿铁链飞舞上去。列战英没留神左肩受了刀伤,在马上仍坚持攻进。守关的宗陵亲自迎战,在城内城外设兵布防。只是潼关守军不多,还是让萧景琰占了上风。萧景琰心急如焚,恨不能驾马一跃跨过潼关,但还得耐着性子,抵挡身侧袭来的一件件利器。三军混战,杀得喊声震天,刀剑浸血。战鼓不停地擂动,所有人,不论进攻,还是防守城,都拚命向前。  


    萧景琰挥剑喊道:“杀—— 拿下潼关,杀进梅岭!”


    刺啦——


    有人胸前破开一个大洞,撕碎的血肉掉在地上,凛冽寒风夹雪不断涌入。


    小殊……


    又过了许久。


    嘭——


    城墙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梁军如大水似地涌入,杀进潼关。萧景琰脑中轰鸣又起,加之作战疲累,竟失神挨了一箭在左臂,从马上摔下。亏得列战英近前守卫,方得无事。

  

    梅岭。梅长苏静立在山巅,镇定自若地指挥一队队士卒投石射箭,对抗不停攻山的大渝强兵。将尽一日过去,因连日大雪,大渝军才杀到半山处。宗云令人一面强攻,一面骂阵,教梅长苏下来亲与宗云单挑。在狂风与怒雪中,宗云交叠双手拄剑立在一山石,仰头饶有兴致地等着。


    梅长苏一俯身,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微笑着轻轻扬手,弓弩手们一阵引弓,箭矢无情,迎风而去。另一批士卒推石滚落。但手持盾牌,以及后面持长矛的大渝兵士仍不紧不慢地继续推进。宗云也上马,随军前进。随着天色渐晚,雪下得愈大。渝军沉重的步伐,仅仅离山顶只有五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景琰……


    死守山上的梁军此刻终于有些稳不住了,阵脚也开始散乱。梅长苏环顾四周剩下不足一千的将士,一手握拳,一手展臂高声道:“虽有敕令,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与诸君在清凤山死守,必得弱潼关而助殿下一臂之力。只要我等撑过此夜,到明日,殿下挥师入关,就是我梁师凯旋之时!故不论死生,林某皆已无憾,决计在此死守,直至最后一刻。但清凤现下并非已被围困,仍有两条极隐蔽的小路可下山,眼下可留可走。诸君若留,以林某之法必能拖至明日,然此后再无出路可寻。若走,则现可设法归去大营,或有一线生机。”


   “诸位个人是去是留,还请即刻定夺,自行去留!林某真心相问,勿复有疑!”


    大雪中,梅长苏用力连喊三遍,气喘不已,全军皆为震动,并无一人弃甲曳兵而去。


    景琰……


    正当此时,沉沉夜色忽地亮起。


    嗖——嗖嗖……无数羽箭带火划过夜空,落下燃着了山上连天的衰草枯木,在夜里雪中纷纷起舞。清凤山上,顷刻一片火海,众军齐呼。梅长苏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的绝望,随即断喝一声,令黎纲与甄平分别率两支队伍从两条小道下山,准备于半山腰中突袭渝军。他们前脚刚走,小路立即被大火封死。宗云回过身满意地对众人一挥手,大渝军继续向上进发!梅长苏立在山上,听下面宗云仰天长笑:


   “林少帅,你抛开所有与我对弈一局,宗云岂能不应?!”


    火……到处都燃着熊熊烈焰,冒出滚滚黑烟。铁甲烧灼,营帐灰飞,草木咆哮,士兵在慌乱中奔走,躲避如水般四溅的火星。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帅一路走来,不想再次回到曾经的起点。本以为早已练就的成熟冷静,大彻大悟,竟这般脆弱,不堪一击。可是,他到底还是选了同一条路。已经消失的世界,在这场大火中冉冉升起……年轻的战场里,父帅,母亲,聂大哥,卫峥,所有人都从火里走出来,成为他的战友。


    彼时他拼命喊道:“父帅,前面就是梅岭!我军轻易前进恐遭暗算!”


    他的父帅用更大的声音回应他:“即便如此,也要进军梅岭!”


    不甘,恐惧,忿恨此刻全部似潮水般涌来……苦守了整整一日,梅长苏实在站不住,踉跄倒在雪地里,猛烈地咳起来,喉咙似要痛得撕碎,带出一滩黑血。身旁烧得极热,可身下的雪却是一片冰冷。有几个小兵茫然地护在他前面,睁大眼睛试图逃离周遭的一切。


    一个营帐整个都化作火,然后轰然倒塌,在雪里生出呛人的烟气。


   “别慌……”他伏在地上,对身旁一人吃力道,“你和他们说,绕过前面那片林子,再与渝军……与他们打。”


    不料那人胡乱应道:“属……属下遵命!”


    梅长苏点点头,只见那人匆匆离开,并没在意方才的回答。死死地攥紧双手,缓缓站起。摇晃不已的视线中,有一人白袍银铠,手执长枪在地上拖着,慢慢向他走来。


    萧景琰攻下潼关,踏入开阔的一带平原,在雪夜中仰首,忽见清凤山化为一片火海。伴随着急促的呼吸,眼前的飞雪,耳中又是轰鸣不断。他并没有多加思考,便急急策马向那里奔去,将潼关余下诸事交托给列战英。与此同时,从东面去向清凤山的路上,蒙挚率两万精兵火速赶来,但不知梅长苏在玉龙还是清凤,便一面前进,同时派人前去打探。


    萧景琰从山下策马而上,忽然觉得此情此景格外熟悉。行至半山,刚巧赶上甄平黎纲等与渝军奋战。黎纲甄平两人见是他来,虚晃几下,近前一面为他挡住渝军的刀剑,一面喊道:“殿下,少帅在山顶!”萧景琰挥鞭道:“多谢!”将敌军一把单刀挑到自己手中,一舞刀光如雪。乘着空隙,向左拼杀至山道上,借着甄平黎纲的掩护,用力向上一跃。


    山下,离开北燕军一日的飞流找到了蒙大叔的军队,领他们前往清凤。


    山顶,宗云冷冷看着梅长苏,笑道:


   “好久不见,林少帅。”


    梅长苏也笑:“是啊,十三年了。没想到,宗将军还记得在下。”


    两人周遭的环境一片混乱,此刻却仿佛寂静无声。


    宗云上前一步,长枪正抵在梅长苏心口:“我怎会不记得呢?如果当年我赢了你,那么父亲就不会这般轻看我,也不会有今日之祸。因为你,在他眼里,我变得什么都不是。林之靖也好,梅长苏,林殊也罢,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你既然设了这个局,我就成全你。反正这将军当得没劲透了,索性我先送你下地狱!”


    梅长苏低声道:“且慢,有一句话,将军不妨听听。”


    宗云一挑眉,好奇道:“什么话?”


   “将军本大梁之子,长成也原应为大梁虎将,如何便甘心独处异国他乡?”


    宗云无语半晌,恨恨道:“我本梁人……奈何天子无情,无端杀我全家——”


    话音未毕,他忽然猛得怔住。宗云艰难地低下头,鲜血从嘴角不断地溢出,一利刃从自己的胸前穿出,白晃晃向下滴血。一切都渐渐模糊,消失,只余萧景琰立在他身后,冷冷道:


   “要下地狱的,只有你一个。如果你不甘心,来世便来寻我的仇吧。”


    梅长苏早已完全愣住,直直地看向前方虚无的一点,任凭宗云倒在自己身前。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还是败在他手上?还能有什么能比萧景琰的出现,更令人无望呢。他这样想着的时候,萧景琰三两步跨过来,先是紧紧地拥住他半晌,才于火海中将他提腰轻轻抱起,两人共骑同一匹马,在敌军重重包围里往来厮杀。


   “景琰,萧景琰……”


    萧景琰不理他,丝毫不停舞刀,怒目圆瞪。


   “殿下!”


    萧景琰依然没有停下,策马来到断崖旁,见蒙挚率兵来援,方才退回松一口气。同时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挽缰绳的手一直死死地夹护着梅长苏,像是勒得很痛。他连忙松开手,却见梅长苏紧紧抿着嘴,脸色难看,心知自己着实让他失望了。


    梅长苏根本不愿回头看他,低头怒道:“殿下的性子,为何就改不了呢?左右就这一日也不能等了?殿下这一进攻,白费了我多少心血!白费了清凤山上多少人的生命!辜负了赤焰与皇长兄他们多少人的遗愿!就因为殿下等不住,境况坏到何种程度也不为过了。”


    萧景琰思量片刻,缓缓道:“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说着在背后轻轻贴上去,展臂拥住梅长苏,滚烫的泪滑下,落在身前这人脆弱的脖颈之间。


   “当年在九安山上,祁王兄考我的那道围棋题,我原是会的。”


    梅长苏一愣,有些疑惑地抬头。


   “那道题,唯一的正解,就是弃子。一旦弃掉在角上的白子,白棋便可取得厚势,与天元处的棋子相呼应,一举争先扭转大局。可是我不想,我以为那并不算正解……至少于我而言,那不是。虽然你骗过我,利用我,虽然有些事已经不可逆转,但我可以原谅往日那些虚情假意,恭迎奉承。我不得不承认,我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


    景琰……


   “十三年前,林帅牺牲了整个赤焰,换得大梁北境十余年的安定。那么如今,我也愿意,拿这一袭太子朝服,去换大梁更长久的太平。不过,十日束甲的罪过,与你无关。若是闹到父皇都知晓你的存在,我怕是难逃此劫。当年赤焰,大将中只你一人存活,那么我不许你白费上苍垂怜,岁月施恩。只要你还活着,赤焰便也一样,终究可以等到平冤的那天。我向你保证。”


    梅长苏转过头,深深地叹口气道:“让殿下费心了,只可惜苏某等不到——”


    萧景琰坚决地吻上去,堵住他的声音。他再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喜悦,只觉一时心跳如鼓。大火纷飞里,雪落如花。


    而此刻,蒙挚的军马已赶到山上,于是他们在各自的沉默里,策马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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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觉得这一章和上章的标题弄反了=  =

以及,萧景琰救梅长苏这个场景是这篇文我最想写的一个场景。终于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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