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守月

文章收纳盒。杂食,偶尔刷屏。

【靖苏】余香 22

第二十二章  山有木兮


    清凤山的大火,烧了一夜,至天亮时才渐渐止息。雪也一样。经此一战,大渝军元气大伤,大将宗陵于潼关败退,向北而去,少将宗云牺牲。萧景琰率兵向北巡探,再次确认大渝退兵。梅长苏则与众人下山来,方要上车回营,忽然抬头望见一只雪白信鸽从西而来。


    他缓缓伸出手。


    鸽子扑闪着翅膀,轻轻地落在梅长苏白皙的手腕。


    梅岭玉龙,梁军胜。北燕败走。


    梅长苏看过后,脸上依旧无甚表情,对甄平道:“我之前想过,玉龙易守而难攻,但蔺晨那五千兵马总归少了些。看来使景睿与豫津留下同蔺晨拒敌,果然不错。”甄平道:“既如此,北燕与大渝的割地之争,难道要不了了之?”


   “不会,”梅长苏一扬手,让白鸽飞回,“大渝国书已下,岂有反悔一说?不过是它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北燕本无久留的打算,如此一来也该收兵归去。”甄平点头称是,转身忙给他披上大氅:“宗主,这会儿天冷,当心冻着。”


    正要上车,那边蒙挚处理好战场,气冲冲地朝他来了。梅长苏见状,下意识地转身就要抬脚上车,不料大将军早一大步迈到他身前,指着他,恶狼般狠狠短吠一声:“你给我等会儿!”梅长苏闻言只好收住步子,拱手在原地低头站着。蒙挚早憋了一肚子火儿,叉腰怒道:


   “你出征时是怎么和我说的?!还‘不带兵打仗,就坐在军帐里指挥指挥他们’,现在可好,全都指挥跑啦!亏得蔺公子先知会我一声,我才赶在昨晚到达。你,你呀——真是不把人急死不罢休!”


    蒙挚也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把蔺晨说出来的时候连想也不想。梅长苏默默地挨着训,脸顿时阴了下来,不由得在心里埋怨道:原来如此,好你个蔺晨!不过他也实在乏了,又加上萧景琰带来的打击,此刻心情着实不好。不愿多与蒙挚纠缠,于是心生一计。


   “你这心眼儿,真是叫人好不爽快!若是兵力不够,怎么也该告诉我,我肯定立马就来,绝误不了事。你这又是何苦让自己遭罪!唉,陛下也是,大渝军比之北燕要强许多,应当多给殿下一两万大军才好。现在倒是我这里还余着人马。”


    蒙挚叹一口气,背着手在原地转悠,一回头,竟发现梅长苏站着晃了两下,身子整个儿将要向前倾倒,甄平在旁边赶紧扶住他。想来毕竟是守了整整一日,体力消耗得太过了。蒙挚只好作罢,无奈地与甄平将梅长苏扶上车,让他在车中半躺着,随一行人启程回潼关的军营。


    山间路面并非平坦,车子慢慢地晃着走,很容易就使人打起盹。过了一阵,梅长苏躺在车里,眼前迷迷瞪瞪的,好像有谁不停在喊他的名字。


   “小殊……”


    嗯?是谁啊。


   “小殊……”


   “小殊,活下去……”


    原来是父亲。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好热,热得令人疯狂失去所有的理智。红烈烈的大火依然挥之不去,久扑不灭。他身在其中,无处可逃,无水可寻。大海的浪涛有规律地击打山下的岩石,水声隆隆作响。他站在悬崖断壁边,正在踟蹰彷徨之时,身后一宽厚手掌猛地把他向前推去——他惊惧地回过头,身体早就倾向万丈深渊。断壁上,父亲的笑颜在火光里被映得格外刺目。此时他的心中,竟然也产生了一瞬的解脱感,身体轻飘飘浮在凉爽的风里,终于从大火中脱离,背后,尘世的喧嚣早已远去。远远地望着,仿若一别经年。


    潮起潮落,余波未平的海面轻易地容纳了一颗陨落的孤星。


    嘭。入水的声音很小,脸侧的浪花泛白,悄悄掩去他眼角珠泪。海水冰一样冷,又十分苦咸,他浑身是伤,血就从处处伤口一缕缕溶进海水,像红色的墨汁。下沉,不断地下沉,然而却似乎并无最深的降落点,好叫他永远在那里停歇。周围死一般的寂静。他仰面在水中沉下去,青青发丝柔软地摇曳着,口中鼻中皆浮出无数透明气泡,咕噜噜伴随着水流的声音。


    不远处,数条猛鲨嗅着血腥静静游来。


    大约终于要死了罢。


    然而偏偏在这时,有人将这安详一声击碎。


   “醒醒罢,到潼关了。”


    车外,萧景琰有点着急地喊他,似乎不太敢让他睡得过沉。梅长苏睁开眼,见车子已停在营门口,才极不情愿地慢慢坐起,下了车正要回自己的营帐,萧景琰在他身后淡淡道:“你好好休息,明日下午来我帐一趟,我想……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他有些焦急的地等待着。而梅长苏的眸中却只余一片暗灰,定定神,复又向前走了,给他的主君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作为回应。


    萧景琰于是自回营帐,见同样刚刚到达的言豫津,萧景睿与蔺晨。三人皆受少许轻伤,并无大碍。翌日下午,萧景琰正伏案认真地读一些手稿,正巧梅长苏这时进帐来见他,便一页页理顺,放置在旁边。


   “我刚刚,在读你曾借给我的那本《翔地记》。”他忽然有些无措,抬头竟来了这么一句。


   “哦,”梅长苏提起素衣下摆,端正坐下,“殿下可看出什么有趣的来?”


   “那倒没有。” 


    正闲聊着,一名军医进帐跪道:“殿下,该上药了。”


    梅长苏一怔,起身上前将药和纱布接过,“殿下受伤了?伤在哪里,重不重?”萧景琰赶紧答道,“哪里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左臂挨了一箭,也无毒的。”


    梅长苏点点头,在军医离开后回身跪坐在萧景琰左侧,声音仍然轻飘飘的:


   “把甲先卸了,我来给你上药。”


    萧景琰只好按照吩咐做了,现将铠甲卸下,放在一旁,再将胳膊从袖中伸出。这一动扯到了伤口,他痛得皱皱眉头,也不吭声。把临时缠着的满是血污的绷带一圈圈褪下后,梅长苏见伤口有些红肿,且伤得较深,便取了些酒来清洗一番,再上药,缠纱带。萧景琰乘机悄悄地看一眼身边的人,如今这般温柔,低低垂着的眼睑,白皙柔美的双手,熟稔的动作……拥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气质。心里突然再次莫名被揪了一下。


    梅长苏的气色看上去比昨日好了些许,不过仍懒懒的没什么精神。上好药了,他恭敬地退回原先的位置,就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不知今日殿下召我前来,有何事相商?”


    萧景琰笑了笑,将铠甲穿戴好,“这些话还是免了罢。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我们回京以后,该如何向父皇交代。何必独自在那里生闷气呢,应当好好谈一谈才是。”


    梅长苏直视着他,用一种冷静而透彻的目光,手指轻捻袖口,纠正道:


   “殿下说笑了,臣怎敢对殿下有所怨怼?再说,至于回京,也没有‘我们’,只是殿下。”


    萧景琰忽地面若冰霜,忽然起身拂袖而去,出了营帐,径自踏马去了。留下军营里列战英一干人惊得追之不迭,一面找人去追,一面进帐找林副帅。只见梅长苏依旧静静地跪坐着,上一刻发红的眼角总算将泪含住。他叹息,抬头却偏偏见着那个人翻过不知多少遍的《翔地记》手稿。他亲笔一句一句抄下来的难以察觉的秘密。


    梅长苏起身对列战英道:“不必担心,请列将军把我的马牵来,我大概想得到出殿下在哪。”


    殿下……他上马时,心里默默地想,殿下已经将自己这颗心伤透了罢,否则为何现在竟感受不到一丝的悲凉,一丁点儿哀伤。我林殊半生所求,到头却终不得实现,终不能让他走上正确的道路……以前要救卫峥时,黎纲对自己说,说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


    什么才是正确的……


    梅岭北谷。这两日,雪是早不下了的,山间地上处处是没膝的积雪。有几枝早梅盛开,颇令人喜爱。萧景琰立在当年赤焰军的战场上,独自黯然长叹。感流年似水,曾不改岭上梅香暗传,银装素裹。痴痴站了有一会儿,他才惊觉背后有人,下一秒倒也心安,因为除了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萧景琰缓缓呼出一口气,愣愣地看着前方道: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了。”


    梅长苏好像并不感到意外,轻轻地扶着身旁的梅树,继续听他说着。


   “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不喜欢你。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搅弄风云的谋士文人。尽管后来发现,你似乎和别的一般谋士不同,又有才华,极有见地。我们也经常一起商讨政事,品评人物,相谈甚欢。以前从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这些,也的确无人可说。可是我也不觉得有什么,顶多算钦佩罢了。”


   “但是我喜欢那个密道,它常常令我心安,让我觉得密道的另一头,还有人可以理解我,倾听我的想法,甚至是沉默。不知不间觉竟开始贪恋在苏宅的每一天,每一时辰,每一刻。我爱慕你,就算你不是小殊也无妨,就算我不喜欢你也无妨。你说得对,我不喜欢你,我恨你,但这并不能影响别的什么。一树红梅,本就该于寒冬怒放,而我,不过也是一厢情愿而已。”


    萧景琰弯下腰,用手将身前的积雪扫净,小心地捧出一柄新锻的龙泉剑。


   “我已经想好,以后的这些天,都听你的。回京以后也按你的安排来。但是在此之前,能否让我先祝你生辰快乐,能否……让我也爱你一回?”



————————————————————————————

大概是个奇葩的告白【瘫】

作为生日礼物出场的龙泉剑,图片来自百度百科~

又及,殿下的马甲掉落,将与另一大事件同时发生。





评论(19)
热度(101)

© 和守月 | Powered by LOFTER